馬諦斯

馬諦斯像，一九一三年五月，柯本攝於巴黎

馬諦斯（法語作 Henri Matisse，具名 Henri-Émile-Benoît Matisse），名亨利，法國畫師也，兼治雕塑、版畫、翦紙。一八六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生於北境之勒卡托，一九五四年卒於南海之尼斯。初治律令，中歲易轍；以色為主，以線為骨。一九〇五年秋，與諸子同陳畫於巴黎，評者目為野獸，遂為其派之魁。北應莫斯科之屬，南探摩洛哥之光；舞蹈與樂章並峙，紅室與金魚相輝。晚歲臥疾，以翦代筆；翦紙成章，構堂事神。論者謂其畢生所求，惟在以色達情。

早歲

馬諦斯生於勒卡托（Le Cateau-Cambrésis）外王父之家，外家以鞣革為業。長於博安（Bohain-en-Vermandois），少不留意丹青。一八八二年至一八八七年，受業於聖康坦（Saint-Quentin）之中學；其後負笈巴黎，治律二載。一八八九年歸聖康坦，佐律所之案牘；晨入甘丹拉圖爾畫塾（École Quentin-Latour），旁聽描寫之課。

一八九〇年，病腸癰甚劇，歸博安養痾。母遺油彩一匣，始摹匣中之色圖；未幾技進，遂繪外家之壁。一八九一年，棄律令而入巴黎，志以畫為業。將應國立美術學院（École des Beaux-Arts）之試，先入朱利安畫院（Académie Julian），師事布格羅（William-Adolphe Bouguereau）；布格羅者，謹守學院矩矱之畫師也。一八九二年去之，一入裝飾藝術學校（École des Arts Décoratifs）之夜課，一入莫羅（Gustave Moreau）之畫室；不待考校，得列門牆。莫羅，象徵之宗也；教不強同，但使諸生各盡其性，就羅浮之藏以師古人。馬諦斯從之，時作時輟，迄一八九九年。莫羅已於一八九八年下世，繼者柯爾蒙（Fernand Cormon）不能相容，遂去。

其間嘗陳畫四幀於沙龍，官購其《讀書之婦》（Woman Reading，一八九五年作），一時稱捷。

野獸

《戴帽之婦》，寫其妻，一九〇五年作，今藏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

《生之喜悅》，今藏巴恩斯基金會

一八九八年，席涅克（Paul Signac）刊其論於《白色評論》（La Revue Blanche），申新印象派之旨。馬諦斯一八九九年返巴黎而讀之；未遽宗其說，而有契於點彩之理，謂色點並陳，可合於目中。又從畫商沃拉爾（Ambroise Vollard）購塞尚（Paul Cézanne）之《三浴女》、高更（Paul Gauguin）之《童首》，暨梵高素描一幀；兼得羅丹（Auguste Rodin）所塑羅什福爾（Henri Rochefort）像之石膏模。是歲始入夜課以習塑；終其身，所塑六十上下。

自是不復應沙龍之選，而出入新藝之林。名漸聞於藝苑，家常困於匱乏。一九〇〇年，受僱繪大皇宮（Grand Palais）之飾；其妻設衣肆以佐家用。一九〇一年始陳畫於獨立沙龍（Salon des Indépendants），是歲又以氣管之疾久息。一九〇二年挈妻與三子女瑪格麗特（Marguerite）、讓（Jean）、皮埃爾（Pierre）暫歸博安。一九〇三年，與莫羅舊門人同列新設之秋季沙龍（Salon d'Automne）。一九〇四年六月，初開個展於沃拉爾之肆，應者寥寥。

一九〇五年夏，偕德蘭（André Derain）居科利烏爾（Collioure）。地濱地中海，近西班牙之界。日色炳煥，自脫點彩之羈；細點化為奔放之筆，實色轉為激越之彩。紅與綠對，橙與藍對，黃與紫對。《開窗》（Open Window, Collioure）成於科利烏爾，《戴帽之婦》（Woman with Hat）則是年九月歸巴黎而寫其妻者也。是秋，二圖同陳於秋季沙龍，與諸好濃彩者並列。評者沃克塞爾（Louis Vauxcelles）目之曰野獸（les fauves），野獸派由是得名。二十世紀畫壇諸派，此為首舉；馬諦斯旋為眾所推，儼然其魁。

名既立，家亦漸裕。斯坦因（Stein）一門，曰葛楚（Gertrude），曰利奧（Leo），曰邁克爾（Michael）暨其妻莎拉（Sarah），皆蒐其畫。一九〇六年展於德呂畫廊（Galerie Druet），復陳於獨立、秋季二沙龍。一九〇七年，莎拉與普爾曼（Hans Purrmann）諸人為設畫塾於塞納左岸，馬諦斯時往授業，迄一九一一年而止。一九〇八年，其畫東至莫斯科，西渡紐約，北展柏林。

是歲十二月二十五日，刊《畫人札記》（Notes d'un peintre）於《大評論》（La Grande Revue）。此其首論己藝之文，旋譯為德、俄之語，畫家爭讀之。蓋自秋季沙龍以來，譏評交至，故為文以自明。其辭譯其意曰，吾所夢之藝，在平衡，在純淨，在寧謐；不設擾人之題，不陳憂心之事；勞心之士，自商賈以至文人，觀之如服安神之劑，如坐安適之椅，以息形骸之勞。

野獸之派，縱而難久；諸子或趨表現，或入立體，或返舊規。馬諦斯皆不之取；若以酷嗜純色為野獸，則終身未易其志。自野獸之興，迄第一次世界大戰之終，名作迭出。一九〇六年有《生之喜悅》（Joy of Life），一九〇八年有《紅色和諧》（Harmony in Red），一九一一年有《紅色畫室》（The Red Studio），一九一五年有《金魚》（Goldfish），一九一六年有《鋼琴課》（Piano Lesson）。其體大略，輪廓流麗而厚重，中少細節；設色平薄而明澈，計慮精審。陰影幾盡除，空間淺而平，不循透視縮形之法。觀其全局，有類氈罽、織錦、陶器之紋。

《舞蹈》，一九一〇年為休金作，今藏冬宮博物館

俄人休金（Sergey Shchukin），收泰西新畫之巨擘也。屬馬諦斯作巨幅二，曰《舞蹈》（Dance），曰《音樂》（Music），懸於其莫斯科宅之階間，至一九一七年革命而止。二圖同寓黃金之世，其人非實有，乃意中之象。《舞蹈》五人，攜手而旋；朱體如焰，碧天深邃，綠丘隨足而俯仰。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藏其稿本，謂其簡形體而棄透視，當時見譏為拙；而畫者自以為能傳生命節奏之意。一九〇六年至一九一三年，屢遊北阿非利加及西班牙摩爾人之故地；抽象之意日深，巨幅之作日富。一九一二年作《棕櫚葉》（Palm Leaf, Tangier）於摩洛哥之丹吉爾（Tangier）。

尼斯

《藍色裸婦》，一九〇七年作，今藏巴爾的摩藝術館

一九一二年，其塑像展於紐約，其畫展於科隆、倫敦。一九一三年，紐約軍械庫之展（Armory Show）陳其畫十三幀，毀譽交至。展至芝加哥，觀者焚其《藍色裸婦》（Blue Nude，一九〇七年作）之仿本，反為之揚名。既而年齒漸長，貲財日豐，聲聞四海；又值兵戈之擾，素惡喧囂之事，遂漸遠新派之壇。始則冬居蔚藍海岸，終則定居尼斯左近。

畫風稍趨平穩，構思不復險絕，筆墨不復儉約。與畢加索輩同，折入今世古典之途。然《玉蘭宮女》（Odalisque with Magnolias，一九二三年至一九二四年）、《錦地飾像》（Decorative Figure on an Ornamental Background，一九二五年至一九二六年），皆傑構也；世所愛重，名實相符。

既富而不廢其勤。一九二〇年為狄亞基列夫（Serge Diaghilev）製舞劇《夜鶯之歌》（Le Chant du Rossignol）之景與衣。復理久置之雕塑：一九〇九年始作浮雕裸婦《背》（The Back），屢作屢輟，至一九三〇年成其第四，最近抽象。每以遠遊自適：一九二一年至諾曼第之埃特雷塔（Étretat），一九二五年至義大利；一九三〇年經紐約、舊金山而抵大溪地（Tahiti）。一九三三年遊威尼斯、帕多瓦（Padua）。是歲於賓夕法尼亞州梅里恩（Merion）成巨壁《舞蹈》第二，巴恩斯（Albert C. Barnes）所屬以飾其基金會者也。巴恩斯之屬，使之復入新派之林。一九三〇年代以降，畫益尚裝飾；縮深遠為平面，以色塊相構。

晚歲

旺斯玫瑰經小堂，馬諦斯為道明會修女所構

馬諦斯自初至巴黎，即好蝕刻、乾刻、石印諸法。一九三二年為馬拉美（Stéphane Mallarmé）《詩集》（Poésies）作蝕版二十九幀；線條柔韌，用筆簡約，與詩之純淨相應。第二次世界大戰既起，版畫之業益勤。為書作圖，曰《帕西法厄》（Pasiphaé，一九四四年刊），曰《面容》（Visages，一九四六年刊），曰《惡之華》（Fleurs du mal，一九四七年刊）。一九四七年刊《爵士》（Jazz），自述論藝論生之言，附以彩圖。其法先以膠彩塗紙，翦而黏之，自號以翦作畫。

一九四一年，以腸瘤受割治，自是多臥於牀；一九五〇年後復患哮喘與心疾。妻已異居，子女星散，孤處之時為多。有俄羅斯婦，昔嘗為其畫模，侍疾甚謹。居尼斯希米耶（Cimiez）舊麗晶旅館（Hôtel Regina）之大畫室，或臥而作，縛筆長竿以繪巨幅。然晚作無衰颯之氣；其膽愈大，其藝愈精，其意愈和。

旺斯（Vence），海岸之山邑也；馬諦斯一九四三年至一九四八年有別業於此。邑有道明會修女，其一嘗於一九四一年大病之際侍之。乃為之構玫瑰經小堂（Chapelle du Rosaire），經營三載，一九五一年告成。初但允製彩窗，繼乃作壁畫；終則堂之內外，下至祭衣禮器，皆出其手。堂未竣，已作巨幅翦紙，推《爵士》之法而廣之。論者謂一九五〇年代之初，其年雖耄，其藝最新；諸家革故之氣，莫之或先。一九五三年作《蝸牛》（L'Escargot），以膠彩塗紙，翦黏而裱之於布，今藏泰特。一九五四年十一月三日，卒於尼斯。

疑義

諸家所記，互有異同，今並存之。曰卒日：不列顛本傳作十一月三日，其撮要作十一月二日；勒卡托檔案作三日，今從之。曰始畫之年：不列顛作一八九〇年，美國國家畫廊但云年十九，則當在一八八九年之間。曰野獸之變：不列顛繫於一九〇五年夏科利烏爾之遊，美國國家畫廊則繫於一九〇四年地中海之濱。曰《紅色畫室》之年：不列顛本傳作一九一一年，其撮要作一九一五年。曰休金屬畫之年：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作一九〇九年三月，冬宮作一九一〇年。曰翦紙之始：美國國家畫廊謂一九一九年為俄羅斯芭蕾舞團（Ballets Russes）製衣景時已試之，不列顛則記其製《夜鶯之歌》衣景於一九二〇年。曰南徙之年：不列顛撮要作一九一七年，本傳但言漸冬居海岸，至一九二〇年代初乃多居尼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