耆那教

耆那教（梵語Jaina，英語Jainism。漢籍稱其徒曰尼乾子、露形外道），天竺古教也。宗大雄（Mahāvīra）為今世之師，奉二十四渡津者（Tīrthaṅkara）為其祖；以不害生靈為首戒，以滌業解脫為歸宿。論者以為大雄生當西曆紀元前六世紀，與釋迦牟尼同時；其教不奉吠陀，與佛教並稱異見之宗。其徒散處天竺，二〇一一年印度戶口之計，凡四百四十五萬一千七百五十三人。二〇一四年正月二十七日，印度少數民族事務部頒令，列其眾於少數之群。論者以之與印度教、佛教，並稱南亞三古傳；其源既遠，其緒未絕，此其大略也。

耆那教之徽，諸派於一九七五年共議而定之

溯源

耆那者，大雄之尊號也。大雄悟道之後，其徒尊為全知之人，號之曰耆那，又曰大雄。《劫波經》之讚辭，禮敬諸耆那，稱其既勝怖畏，自度而度人。其僧號曰離繫（Nirgrantha）；佛家之書，以族名稱大雄，謂為尼乾（Nigaṇṭha）之首，與佛相競。

漢地典籍，佛經多載其事。《長阿含經·沙門果經》記阿闍世王出羅閱祇城，夜詣佛所，自述嘗訪諸師，問沙門現世之報；尼乾子答曰：「大王！我是一切智、一切見人，盡知無餘，若行，若住、坐、臥，覺悟無餘，智常現在前。」王以為答非所問，遂捨之而去。又〈清淨經〉載：「波波城內有尼乾子，命終未久，其諸弟子分為二分，各共諍訟，面相毀罵。」耆那所傳，大雄亦沒於波波；二家所記，其地相符。

唐玄奘西遊，所歷諸國，多記其徒。其書述摩揭陁之毗布羅山曰：「今有露形外道，多依此住，修習苦行，夙夜匪懈。」其記東境奔那伐彈那，則云「天祠百所，異道雜居，露形尼乾，寔繁其黨」；至三摩呾咤，亦云「露形尼乾，其徒甚盛」；至羯𩜁伽，則云「天祠百餘所，異道甚眾，多是尼乾之徒也」。其記北境僧訶補羅，則載一白衣外道之本師，說法於石窣堵波之側，其徒「唯留少髮，加之露形，或有所服，白色為異，據斯流別，稍用區分」；又謂「其天師像，竊類如來，衣服為差，相好無異」。東西所見，或裸或素；諸國所記，或繁或盛。此則漢地所記之大略也。

沿革

《劫波經》寫本所繪大雄降生之圖，約繪於一四六〇年至一四九〇年，維多利亞與艾伯特博物館藏

大雄本名筏馱摩那（Vardhamāna），知種剎帝利之子也。其徒皆言父曰悉達多，居昆陀村；耶可比（Hermann Jacobi）考之，以為蓋吠舍厘之郊邑。母曰特哩舍羅，吠舍厘王制吒迦之姊也。父母奉渡津者波濕伐（Pārśva）之法，守沙門之教。大雄居家三十年，父母既沒，得兄之許，乃棄金銀而出家。衣其衣者一年又一月，自是捨衣而裸，遊行無舍。苦行十二年，至緝毗迦村外，梨俱波利迦河之北岸，娑羅樹側，蹲坐禪定，乃得全知，其徒謂之克伐羅（Kevala）。自是說法，近三十年；雨季多居吠舍厘、王舍諸城；末歲居波波城，迦哩底迦月黑分之十五日，夜將盡而沒，壽七十二。

其教之起，或在大雄之前。耶可比考之，以為佛書未嘗稱離繫為新起之宗，亦未嘗以大雄為其始祖；故離繫之眾，佛世已古，大雄特其中興者，其教或創於第二十三渡津者波濕伐。《後分經》載波濕伐之徒枳尸與大雄弟子瞿曇相會：波濕伐之法止立四戒，許僧衣上下二衣；大雄之法則增為五戒，禁僧著衣。二子論難，枳尸終受五戒之法；耶可比謂此篇所述，乃波濕伐舊眾與大雄新眾合流之事，傳統則謂波濕伐之滅度，先大雄二百五十年。

大雄既沒，弟子蘇達摩獨存，代領其眾。其後天竺大饑，凡十二年；跋陀羅巴睺（Bhadrabāhu）主教之時，波咤釐城之僧團，始集十一支經。白衣派謂跋陀羅巴睺卒於大雄滅後百七十年，天衣派則謂百六十二年。兩派之分，耶可比繫之於滅後二百年間，或謂二三百年間；兩派皆奉二十四渡津者，義理所異無多，而行持之別，遂成兩宗。天衣派（Digambara）之名，謂以天為衣；其僧捐一切所有，裸身不衣。白衣派（Śvetāmbara）之僧，則被白衣。天衣派又謂女身不得解脫，必轉生為男，而後可證。耶可比以為，《後分經》所載衣與不衣之舊異，後世復起，遂分兩宗。大雄胎移之說，天衣派斥為妄，白衣派守之甚堅。

《劫波經》寫本所繪大雄出家之圖，約繪於一五〇〇年，維多利亞與艾伯特博物館藏

其經典之定，傳在伐臘毗之會。提婆羅地（Devarddhi Gaṇin）主之，懼經義之將墜，始筆之於書；其年在大雄滅後九百八十年，或曰九百九十三年，當西曆四五四年或四六七年。《劫波經》之末，亦自記其成書之歲。然諸經之最古者曰前經，凡十四部，兩派皆言其已亡；天衣派且並諸支經而失之。白衣派所定之經，天衣派亦不奉焉。伐臘毗者，玄奘亦嘗至焉，記其國「伽藍百餘所，僧徒六千餘人」，未及耆那之事。經藏既成，教門遂分；一宗兩派，各守其傳。

舍羅婆那貝拉戈拉之巴胡巴利立像，鑿一石而成

南天竺舍羅婆那貝拉戈拉（Śravaṇabeḷagoḷa）之文底耶山上，有巴胡巴利（Bāhubali）之像，天衣派之所崇也。其像裸身而立，作捨身禪定之姿；高十七點四公尺，以一巨石鑿成，約竣於九八三年。造之者，西恆伽朝王羅遮摩羅四世之相臣闍文陀羅耶也。

教義

耆那之學，以為實有之體凡六，曰命，曰質，曰動理，曰止理，曰空，曰時。虛空無際，而可居者有限；可居之界，其形若人兩手叉腰而立，世間居其中央狹處。命與質判然二物，故論者謂之二元；宇宙恆存，命與質皆非所造，故不立造物之主。諸天雖可祀，亦同受業報，與人無異。

其論業也，異於他宗。諸命造作，招業而積；業本微細之質，附命而不去，故命死而復入於身。善業生於善趣，惡業墮於惡趣；然善惡之業，皆繫命於身，無一可助解脫。滌盡諸業，命乃得脫。業之所自，其源凡四：曰執著世物，曰瞋貪怖慢之情，曰耽於五欲，曰愚而妄見。前三關乎善惡，後一則以智破之。

有命之物，以根之多寡分其等。草木、微蟲及地水火風之生，止一觸根；蟲之卑者，兼觸與味；蟻、虱之屬，又加以嗅；蠅、蜂之屬，更具以見；人與禽魚走獸，五根皆備。根多者，受害之道亦多；五根皆具，乃可知解脫之要。

其知見之論，以實相多面為本，謂之非一端（anekānta）。一言一論，不能盡物之全；盲人摸象之喻，即其旨也。由是而立七句之法：曰或有，曰或無，曰或亦有亦無，曰或不可說，曰或不可說而有，曰或不可說而無，曰或不可說而亦有亦無。諸句之首，冠以「或」字（syāt），示其非決定之辭。商羯羅嘗難之，以為自相乖反；論者亦謂此說始於慎思，終流於無所不可。

解脫之路，經有明文。《後分經》言之，以為諸耆那所示之道，資於四因：曰正知，曰正信，曰正行，曰苦行；循之者，終得至樂。（原辭：Right knowledge, faith, conduct, and austerities; beings who follow this road, will obtain beatitude.）二〇一八年二月七日，印度總統臨舍羅婆那貝拉戈拉，舉正見、正知、正行，謂之耆那之學三寶。四因之說，見於古經；三寶之稱，見於今辭。

行持

不害之戒，冠於眾行。《阿迦蘭迦經》〈正法〉之篇，稱過去、現在、未來諸阿羅漢，皆宣斯旨，謂凡有息、有存、有生、有覺之物，皆不可殺，不可暴，不可辱，不可苦，不可逐。（原辭：all breathing, existing, living, sentient creatures should not be slain, nor treated with violence, nor abused, nor tormented, nor driven away.）經又述大雄既得全知，為諸沙門與離繫之徒，授五大戒及其細目。五戒者，曰不殺，曰不妄，曰不盜，曰不淫，曰不執。僧守之嚴，俗守之寬；以不殺故，其徒皆茹素。

天衣派之僧，行靜坐之課，置拂於其右

然草木亦有命，雖茹素猶不免於傷。故其教以為，命終之至善者，靜坐不動，絕食以盡其身；大雄與諸聖，相傳皆以此終。此法俗稱散他羅（santhārā），絕食以至於死。二〇一五年八月十日，拉賈斯坦邦高等法院受訟，判其與自戕同科，助之者以教唆自戕論。耆那諸團上訴，同月三十一日，最高法院暫止其判，以俟詳審。法新社記其事，謂其眾四百二十萬上下，歲行此誓者，止二百人許。信者視為寂滅之正，法司嘗斷為自戕之科；二者之間，論者各執其說。

像設之奉，其始不出於僧。耶可比論之，以為崇像建祠，非原始之教，乃起於在家之眾，因民間崇信之風而成；佛、耆那二家，各自致之，非相仿效。舍羅婆那貝拉戈拉之巨像，十二年一行灌頂之禮，相傳自闍文陀羅耶始。二〇一八年之會，印度總統親臨啟之，四方信眾雲集，為世祈安。

拉賈斯坦邦拉納克普爾耆那祠之內

帕利塔納諸祠，在設敦闍耶山上，二〇一三年十一月攝

疑義

大雄出家之年，經與論異。《阿迦蘭迦經》與《劫波經》皆言其居家三十年而後出家；耶可比敍其生平，則謂其年二十八而入道。二說並存，以俟考焉。

捨衣之期，亦有二說。《阿迦蘭迦經》言其衣一年又一月而捨之；耶可比則約言首年之後即裸。二者相去無幾，未審孰確。

兩派分立之歲，耶可比一繫之滅後第二百年，再繫之第二三百年，前後不一。伐臘毗結集之年，傳有九百八十、九百九十三兩說；《劫波經》之末，一本作八十年，一本作九十三年。跋陀羅巴睺之卒年，兩派亦差八年。凡此皆傳聞之異也。

玄奘所記之白衣外道，衣白而或露形，奉天師之像；其與今之白衣派是一是二，所據諸書未明言之。波濕伐之為實人與否，耶可比但以「或」辭推之，未為定論。是非之決，猶俟來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