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老答——世界依我而存在

K老是谁？

K老，名K老。

问：

        最近经常在网上看到一种说法，说世界是虚拟的，世界依我的感受而存在，我消失世界即消失。我感觉说这话的人是有其思考的深度的。但是显然其思想是有漏洞的，如果世界依其感受而存在，那么所谓的“我”消失本身也依靠“我”的感觉，如果世界是虚拟的，那么“消失”也是虚拟的，“消失”也是不存在的。但我感觉这种驳斥方式不够根本，不够有力量，如果是龙树菩萨听到这样的言论，他会如何反驳？

K老：

        这种言论自古有之，如果要龙树菩萨驳斥这种言论，他大概会这么说：
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若世界依汝而有，则汝未生时，世界在何处？

        若世界在汝未生时已有，则世界本不依汝。若世界在汝生后始有，则汝从何处来？汝若自有，则不需待世界而生；汝若待世界而有，则汝非主。汝与世界，如芦束相依，互立互倒，何者为主？汝不过是在因缘相续的幻网中，强执一"我"为锚点罢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汝又言"感受"。

        感受者，谁之感受？若无眼对色，感受从何起？若无耳对声，感受依何住？汝所谓"我之感受"，不过是根、尘、识三者和合之幻相。于此幻相中，执取一"能感之我"，如于旋火轮中觅一实火，于谷响中觅一实声。汝连"感受者"都觅不得，何谈"依我之感受而存在"？

        汝言"虚拟"。

        虚拟者，对真实而言。若一切皆虚，则"虚"亦无对立，"虚"之名不立。若有一真实为汝所依，则汝之"虚"不遍一切。汝立"虚"以破"实"，却不知"虚实"二名，同出戏论。汝纵言"一切皆幻"，那个知幻的"知者"，汝又置于何处？

        更有一根本谬误：汝说"我消失"。

        若"我"本空，何物可消失？若"我"实有，何缘可消失？若言"我"由灭而消失，则灭前之我与灭后之我，是一是异？若是一，则不灭；若是异，则灭者非我。汝纵欲灭此世界，却连一个可灭之"我"亦觅不得。汝所谓"我消失"，不过是以另一重幻相覆盖前一重幻相，于梦中说梦。

        汝当知：

        非世界依汝，非汝依世界。汝与世界，不过因缘相续之假名。于此假名相续中，强分能所，横立主宰，此乃无始以来最深之"我见"。汝今日所执，纵入"虚无"一边，仍是"实有"之倒影——以"我"为锚，以"虚"为网，于网中自谓自由，实则缠缚愈深。

        吾之宗，非言"有"，非言"无"，非言"亦有亦无"，非言"非有非无"。四句皆离，百非俱遣。真解脱者，于"我"不可得处，见一切法；于"世界"无自性处，知一切缘。不取于相，如如不动。

附：

前面K老模拟龙树回答的白话版本：

        如果世界真的是因你而存在，那你还没出生的时候，世界在哪儿？

        如果在你出生之前世界就已经存在，那世界本来就不依赖你。如果世界是在你出生之后才出现的，那你又是从哪儿来的？如果你是本来就自己存在的，那就不用等着世界出现才有你；如果你是靠着世界才得以存在，那你就不是世界的主宰。你和世界就像捆成一束的芦苇，互相依靠才能立住，一倒就全倒，到底谁才是主人？你不过是在因缘相续的幻象之网里，硬生生抓出一个 “我” 来当锚点罢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你又拿 “感受” 说事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我问你：这感受，是谁的感受？没有眼睛对应色彩景象，感受从哪儿生起？没有耳朵对应声音，感受又靠什么留存？你口中 “我的感受”，不过是感官、外境、意识三者聚合产生的假象而已。在这种假象里，非要执着有一个 “能感受的我”，就像在旋转的火圈里找一个真实的火苗，在山谷的回声里找一个真实的原声。你连 “真正在感受的主体” 都找不到，还谈什么 “世界依我的感受而存在”？

        你说 “一切都是虚拟的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虚拟” 这个说法，本来是相对于 “真实” 才成立的。如果万事万物全都是虚的，那 “虚” 本身也就没有了对立面，“虚拟” 这个概念根本就立不起来。如果真有一个 “真实” 作为你判断虚拟的参照，那你说的 “虚” 就没法覆盖一切。你拿 “虚拟” 去否定 “真实”，却不知道 “虚” 和 “实” 这两个说法，本身就是思辨上的文字游戏。就算你一口咬定 “一切都是幻象”，那个能知道 “这是幻象” 的觉知本身，你又把它放在什么位置？

        还有一个最根本的错误：你说 “我消失了世界就没了”。

        如果 “我” 本来就没有实体、是空的，那有什么东西可以消失？如果 “我” 是真实存在的实体，又有什么条件能让它消失？如果说 “我” 是因为灭亡才消失，那死亡之前的 “我” 和死亡之后的 “我”，是同一个东西，还是两个不同的东西？如果是同一个，那就不会消失；如果是不同的，那消失的根本就不是你。你就算想灭掉整个世界，连一个可以被灭掉的 “我” 都找不到。你所谓的 “我消失”，不过是用另一层幻象盖住了之前的幻象，根本就是在梦里说梦话。

        你该明白：

        既不是世界依附于你，也不是你依附于世界。你和世界，都不过是因缘相续之中，假名安立的概念而已。在这些假名的流转里，硬生生分出 “能认知的主体” 和 “被认知的客体”，凭空立出一个主宰者，这就是无始以来最深重的 “我执”。你今天所执着的这套说法，就算倒向了 “虚无” 那一边，也依然是 “实有自我” 的倒影 —— 你以 “我” 为锚，以 “虚无” 为网，困在网里还自以为自由，其实束缚得越来越深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所遵从的道理，既不主张 “实有”，也不主张 “虚无”；不主张 “既有也无”，也不主张 “既非有也非无”。这四种偏颇的论断全都要超越，所有错误的见解都要破除。真正解脱的人，在 “自我” 了不可得之处，照见一切事物的本质；在 “世界没有独立自性” 之处，通晓一切因缘的规律。不执着于任何相状，本心如如不动。